死后,我给刑警前男友发了封邮件

死后,我给刑警前男友发了封邮件

作者: 半场欢呼

悬疑惊悚连载

《死我给刑警前男友发了封邮件》这本书大家都在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小说的主人公是周牧顾讲述了​男女主角分别是顾铭,周牧,林念的悬疑惊悚,推理,救赎,虐文,现代小说《死我给刑警前男友发了封邮件由新锐作家“半场欢呼”所故事情节跌宕起充满了悬念和惊本站阅读体验极欢迎大家阅读!本书共计28580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07 11:58:35。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死我给刑警前男友发了封邮件

2026-03-07 18:03:53

第1章 我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江风灌进喉咙里。不对——我没有喉咙了。我只是飘着,

看着江边的淤泥里趴着一个人。头发散开,缠着水草,脸朝下,后背的羽绒服鼓起来,

像一只死去的鸟。打捞船靠过去。两个穿防水服的男人跳下来,水没过他们的小腿。

其中一个弯腰,抓住那只手腕——我的手腕——往外拖。泥巴被吸得滋滋响,

松开时噗的一声,像拔出一个塞子。他们把我翻过来。脸肿了,眼皮泡得透明,嘴唇外翻,

紫黑色。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我自己。法医蹲下来,拨开我脸上的头发,

指甲缝里塞着淤泥。他翻开我的眼皮,瞳孔灰蒙蒙的,像死鱼的眼睛。死亡时间,

凌晨2点15分。错了。我想喊,嗓子眼像被水泥封住。

我的时间停在那天下午3点——刀抵着后腰,周牧的手按着我的手腕,

逼迫那支笔一个字一个字爬过纸面。那个时间才是我的死亡。江里的这个,只是腐烂的开始。

白布盖上来。世界变成灰白色。光线透过布料,隐约看见人的影子晃动。我被抬上担架,

轮子轧过石子路,咯噔咯噔,每一下都震得我灵魂发颤。殡仪馆的车门关上,黑暗涌进来,

冷得我意识蜷紧——可我已经没有身体了。灵堂。白菊花堆成山,花瓣上喷了水珠,

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香烛的烟拧成细线,往上飘,在吊灯那里散开,变成灰蒙蒙的一团。

我飘在角落里,看着水晶棺推过来,看着他们把我放进去,化妆师拿着粉扑在我脸上按。

太红了。腮红像两块圆形的血痕,颧骨那里亮得反光。嘴唇涂了口红,溢出唇线一点,

像没擦干净的果汁。我想伸手抹掉,手指穿过玻璃,什么也碰不到。周牧来了。他穿黑西装,

领带系得很紧,勒得喉结那里有一道红印。他走到水晶棺旁边,低头看我,眼眶慢慢变红,

然后眼泪滚下来——先是右眼,再是左眼,对称得像量过。他用手背擦,擦完又涌出来,

鼻翼翕动,嘴唇哆嗦。旁边有人递纸巾。他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按了很久。纸巾湿透了,

贴在手指上,他换一张,继续按。我盯着他的手。那只手昨天握着刀,刀柄缠着胶布,防滑。

那只手按住我手腕时,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我肉里。现在那只手捏着纸巾,擦眼泪,

擦得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怕弄疼自己。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可我没有胃。

那股感觉堵在胸口,闷得我灵魂发胀,想呕,呕不出来。我妈进来了。她被人扶着,

走一步晃一下,像随时会倒。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扎在脑后,松松散散,

落下来的碎发贴在脸上,被眼泪粘住。她走到水晶棺旁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着,

低头看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手里那封遗书——周牧交给警察的那封,

警察认定为自杀证据的那封。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太紧,指甲陷进纸里,纸皱起来,

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没看内容。她只是捏着,像捏着我小时候的手。眼泪掉在纸上,洇开,

字迹模糊了一小块。她赶紧用手去擦,擦完又掉一滴,又擦。纸被揉搓得发软,边缘起毛,

但那个“念”字还在——最后一笔的那个点,刺穿了纸背,露出下面的空白。我飘到她身边,

凑过去看那个点。纸被刺穿的地方,边缘毛糙,有一个针尖大的孔,

透过去能看见她手指的皮肤纹理。那个点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去的,当时笔尖刺穿纸面,

扎进茶几的木纹里,咔嚓一声,笔尖断了。她看不见。她只是哭,肩膀抖得像要散架。

旁边有人递水,她摇头,水杯硬塞进手里,她握着,不喝,水晃出来,洒在遗书上。

她慌忙用袖子擦,擦得更皱。周牧走过来,搂住我妈的肩膀,把她往旁边带:“妈,

别太难过,先坐下休息。”我妈被他带着走,脚步踉跄。遗书被她攥在手里,折了一下,

角窝进去。我飘在原处,盯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爸教我的:如果有一天你被人逼着写字,

就在最后一笔用力,刺穿纸——我就知道你有危险。可我妈不知道。她只是哭。我张了张嘴,

想喊“妈,你看那个点”,但喉咙里什么也发不出。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钻进我的灵魂里,每一个缝隙都被冻住。灵堂里人来人往。花圈越来越多,

挽联上的字被风吹得啪啪响。有人读上面的字——“沉痛悼念林念女士”,声音平板,

像念天气预报。我飘到吊灯下面,抱着自己——虽然抱不住,只是做个样子。那个点,

真的有人能看懂吗?灵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进来。黑色皮鞋,先迈过门槛,

停在原地。鞋面上沾着泥点,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随时会掉。裤脚也是黑的,往上,

黑色夹克,领子立着,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边。顾铭。他站在门口,没动。风吹进来,

掀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抬头纹——比三年前深了,横在那里,像刀刻的。我飘在吊灯下面,

低头看着他。他动了。一步,很慢。又一步,更慢。皮鞋底磨着瓷砖,

吱——那声音拖得很长,像什么东西被慢慢撕开。走过第一个花圈时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挽联上的字——“爱妻林念千古,夫周牧敬挽”。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继续走。灵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他。窃窃声像水泡,

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前男友”“他怎么敢来”“真尴尬”。那些声音钻进我耳朵里,

嗡嗡的,像一群绿头苍蝇。他没理。他走到水晶棺旁边,站定,低头看我。距离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球浑浊,下眼睑泛着青紫色——一夜没睡那种颜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下,上下,然后停住。嘴角往下撇,撇得很用力,

嘴角边的肌肉绷成两条竖线。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久到周牧的哭声顿了顿,

久到我妈抬头看他,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假装悲伤,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看。然后他移开目光,

转身走向我妈。我妈坐在灵堂第一排的椅子上,攥着那封遗书。

顾铭在她面前蹲下来——不是弯腰,是蹲下,双膝着地那种蹲,整个人矮下去,

平视着我妈的脸。他伸出手,握住我妈的手腕,很轻,只是搭着。“阿姨。”他说。

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妈抬头看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眼泪涌出来,

顺着脸上的皱纹淌,在下巴那里聚成一滴,掉在他手背上。他没躲,只是握紧了一点。

然后他低头,看向我妈手里的遗书。他看见了。我看见他看见的——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被眼泪洇湿过,被手指揉搓过,边缘起毛,字迹模糊。但“念”字还在,

最后一笔的那个点还在,那个刺穿纸背的小孔还在。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

快得像眼皮跳。但他的手指动了——拇指压住纸边,食指沿着那个小孔摸过去,

指甲陷进孔里,停住。周牧的脊背僵了。他正站在不远处,对着来宾鞠躬,腰弯到一半,

定在那里。两秒钟。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向顾铭。脸上的眼泪还挂着,眼眶还红着,

但那眼神——冷,像刀背上的寒光。顾铭没看他。顾铭把那封遗书折好,递还给我妈。

他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蹲太久了。他转身,走向门口。路过周牧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节哀。”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牧点头,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顾铭走了。

皮鞋声在瓷砖上敲,一下,一下,越来越远。门口的光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出去了。

我飘起来,穿过人群,穿过花圈,穿过白菊花,追到门口。门槛外面是台阶,

台阶下面是水泥地,水泥地那边是停车场。顾铭的黑色背影正穿过停车场,

走向一辆灰色的车。他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我把耳朵凑过去——凑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毛衣上樟脑丸的味道。电话通了,那头传来我爸苍老的声音,很警惕:“喂?

”顾铭说:“老林叔,是我,顾铭。”电话那头沉默。顾铭深吸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从鼻子里进去,呼出来时变成白雾:“你女儿的事,可能有蹊跷。

”我爸的声音突然哑了:“你说什么?”“遗书。”顾铭拉开车门,坐进去,砰一声关上,

“你教过她那个笔迹密码对吧?

最后一笔用力刺穿纸——”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哐当一声。

然后是我爸的喘气声,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我马上过来。”他说。“您别动,

”顾铭发动车子,引擎轰一声响,“我过去接您。路上说。”电话挂断。我飘在车门外面,

意识蜷着。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还是肿的,还是泡得发白。但我看见自己嘴角在动,

往上翘,翘成一个笑的形状。爸听见了。我抬头看天。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停车场的路灯还没灭,黄澄澄的光照着水泥地,地上有积水,映出天上云的影子。车门打开,

顾铭又下来了。他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吸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

他抬头看向灵堂的方向,目光越过我,落在那个白菊花堆满的门口。“林念。”他轻声说。

我飘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我能看见他眼角有东西在反光——不是眼泪,只是亮晶晶的,

像没睡醒。“我欠你的。”他说。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倒出车位,调头,开上马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我飘回灵堂。

周牧还在哭。我妈还在攥着遗书。白菊花还在腐烂,香烛还在烧。我飘回吊灯下面,

盯着门口。顾铭还会来的。我知道。

第2章 三天前的温柔三天前·傍晚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不对。我站在玄关,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听着那声音——咔哒,很轻,但比平时涩,像锁芯里进了沙子。门开了,

屋里的灯光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鞋柜上。周牧站在客厅里。他围着围裙,我妈买的那条,

灰蓝色,边上有油渍洗不掉的印子。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是红烧肉,还在冒热气。

他看着我笑,嘴角往上弯,眼角挤出细纹。“回来了?”他说,“洗手吃饭。”我低头换鞋。

鞋带缠在一起,解了两下没解开,指甲抠进鞋带缝里,勒得指尖发白。终于解开,

把鞋踢进鞋柜,鞋底翻过来,沾着报社门口的泥。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束花。玫瑰,

红得发黑,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系着白色丝带。花瓣上喷了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有几滴顺着花瓣往下滚,滚到梗上,被梗上的刺拦住,挂在那里。我站在花前面,没动。

周牧从厨房端出第二盘菜——清炒时蔬,蒜末撒在上面,还滋滋响。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

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胡茬扎着我的脖子,痒。“喜欢吗?”他问。

他呼出的气喷在我耳根,热烘烘的,带着油烟味。我看着那束花,许久没动。

玫瑰的香味很浓,甜腻腻的,往鼻子里钻,钻得我喉咙发紧。“怎么突然买花?”我问。

他的下巴在我肩膀上动了动,换个姿势,抱得更紧:“就是想买。路过花店,看见这束,

觉得你肯定喜欢。”我没说话。窗外有车经过,引擎声轰一阵,越来越远。

楼下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骂了一句,不叫了。冰箱压缩机启动,嗡——震得地板微微颤。

周牧松开我,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来,尝尝我的手艺。”我走过去,坐下来。

椅子面是凉的,隔着裤子,冷意往腿上渗。筷子递到我手里,还带着水,湿的,

握在指尖滑腻腻。红烧肉夹起来,颤颤的,油往下滴,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圈油印。

我咬了一口,甜的,太甜了,甜得腻喉咙。“好吃吗?”他坐在对面,盯着我看。我点头,

嚼,咽下去。喉咙里那股甜味还粘着,像糖浆糊住嗓子眼。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从牙齿缝里钻进去,酸得牙龈一缩。他又给我夹菜,一筷子时蔬堆在碗边:“多吃点,

你最近瘦了。”瘦了?我低头看自己——毛衣袖口露出手腕,骨头凸出来,皮肤泛着青白色。

确实瘦了。最近跑化工厂的采访,天天在外面跑,中午顾不上吃饭,啃两口面包对付。

“你也吃。”我说。他笑笑,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睛还盯着我,

眼神软软的,像看什么易碎的东西。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我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

嚼成浆,咽下去。又扒一口,又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像有东西卡着,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哗,

盘子碰在一起叮当响,碗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那些声音挤进耳朵里,挤得太阳穴发胀。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我伸手按门把手,往下压——咔,锁着的。

把手硌在掌心,金属的凉意从皮肤往里渗,顺着手臂爬到肩膀,爬到后颈。锁了。

以前从来不锁。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周牧的脚步声从厨房出来,

经过客厅,往这边走。我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他站在我身后。距离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毛衣上沾着一小块油渍,刚溅上去的,还没干。他看着我笑:“想用电脑?

我开着下载东西,占网,明天再上吧。”我点头,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回客厅。他跟着出来,

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频道,主持人在说某某地方又出了车祸,死了三个人。

画面切到现场,白布盖着尸体,一只手露在外面,青灰色,指尖朝上。周牧换了台。

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台上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声灌满整个客厅。他也在笑,嘴角弯着,

眼睛眯着,肩膀轻轻颤。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沙发垫陷下去,他那边陷得深,

我这边浅。隔着三个人的距离,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油烟味,洗衣液味,

还有一点点烟味。他最近抽烟抽得凶,书房窗户开着抽,但烟味还是会钻进来,钻进窗帘里,

钻进衣服里。他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怎么了?”我摇头:“没事。”他伸手,

隔着三个人的距离,握住我的手。手心热的,有汗,湿湿的贴在我手背上。他握得很紧,

紧得我骨头被挤在一起,隐隐发疼。“林念。”他说。“嗯?”“我爱你。

”电视里的笑声很大,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声音被笑声盖住,但我听见了。

那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软软的,像棉花糖,甜得发腻。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白有点黄,

昨晚没睡好那种黄。瞳孔黑黑的,映出我的脸,小小的,缩在中间。“我也爱你。”我说。

他笑了,松开手,转回头继续看电视。我的手垂下来,搭在沙发上,

手背上留着他握过的温度,慢慢变凉。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黄澄澄的光透过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痕。夜里我醒了。不是自然醒,

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窸窸窣窣,像纸在响。我侧躺着,脸埋在自己的枕头里,

枕巾湿了一小块,是汗。后背也是汗,睡衣黏在脊椎上,凉飕飕的。身边空着。周牧不在。

我翻过身,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白,白得发蓝。

那窸窣声还在响,从书房方向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我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冷意从脚底往上钻,钻到脚踝,钻到小腿肚。我站起来,

没穿拖鞋,光着脚走向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客厅有光——不是灯,

是手机屏幕那种白光,一闪一闪。我推开门。客厅没人。沙发上的靠枕歪着,

茶几上的水杯还放着,水面微微颤。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光,黄色的,是台灯。

窸窣声更清楚了——翻纸的声音,抽屉拉开的声音,又关上。我走过去。脚底踩到什么东西,

硌了一下——是电视遥控器,电池盖掉了,两节电池滚到沙发底下。我弯腰捡起来,

电池在沙发腿边,伸手进去摸,手指碰到灰,黏糊糊的。直起身时,书房门开了。

周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怎么醒了?上厕所?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你在干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把纸往身后藏:“收拾书房,

整理一下旧论文。吵醒你了?”旧论文。我盯着他身后的那叠纸,边缘发黄,确实是旧的。

但空气里有别的东西——焦糊味,像纸烧过之后留下的,淡淡的,混在他身上的烟味里。

“烧什么了?”我问。他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摇头:“没烧,就是找东西,翻了翻柜子。

回去睡吧,明天还上班呢。”他走过来,搂着我的肩往卧室带。手搭在肩膀上,手心是热的,

但手指尖凉,隔着睡衣,那凉意往我皮肤里渗。我跟着他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门已经关上了。躺回床上,他也躺下来,侧身对着我,手搭在我腰上。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

像睡着了。但我没睡,盯着天花板那条白痕,眼睛发涩,干得眨眼都疼。焦糊味还在鼻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关着的,和昨晚一样。周牧在厨房热牛奶,

牛奶锅滋滋响,他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我走了。”我对着厨房喊。

他探出头:“晚上早点回来。”门在身后关上。锁芯咔哒一声,很轻。

报社的电梯里挤满了人,我被挤在角落,脸对着电梯壁,壁上是别人的后背,深蓝色羽绒服,

蹭着我鼻尖,有股樟脑丸味。电梯每层都停,嗡嗡响,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又亮起来。工位上的电脑开了一夜,屏幕黑着,电源灯一闪一闪。我坐下,晃一下鼠标,

屏幕亮起来——满屏都是化工厂案的资料。我把那些文件一个一个打开。调查报告,

访谈录音整理,股权结构图,政府批文。眼睛盯着屏幕,盯久了发干,

眨眼时眼皮像砂纸磨过眼球。股权结构图放大了看。股东名单一长串,大部分是公司名,

法人代表一个个查。查到第五个,手停了。陈某某。不是公司,是个人——陈某某,

持股15%。身份证号中间几位隐去了,但名字两个字清清楚楚。周牧的导师,

那个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陈教授。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分钟,又跳了一分钟。化工厂的污染范围覆盖三个村,

得白血病的孩子七个,死了两个。调查报告我写了两个月,证据收了一抽屉。

但股东名单上一直没有突破口——那些公司名层层嵌套,查到最后全是空壳。

现在这个名字跳出来,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我靠进椅背,椅子嘎吱一声,弹簧硌着后背。

手心出汗,握鼠标的手滑腻腻的,松开鼠标,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还是湿。手机震了。

周牧的微信:“中午吃什么?”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没落下去。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楼下马路上堵车,喇叭声一片,尖锐的,闷的,

混成一团。我没回。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整理证据。把股权结构图复制进去,

把访谈录音的文本复制进去,把孩子们的就医记录复制进去。文件越贴越长,滚轮往下滚,

滚了五屏,还没到头。下午三点,我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主编、爸、顾铭。

标题:化工厂案核心证据备份。正文空白。附件添加,文件太大,转圈转了十几秒,

终于传完。我设置定时发送——三天后,上午九点。手指点在“确认”按钮上,指尖泛白,

血被压住。松开时一片红,又慢慢恢复。点了。页面跳转:定时邮件已设置。我靠在椅背上,

闭眼。眼皮后面有光在晃,红的,暗红的,像血的颜色。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喘不过气。下班前,我给闺蜜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吗?找你拿个东西。”她秒回:“有,

老地方?”“嗯。”储物箱的钥匙在口袋里,硬硬的,硌着大腿。我伸手进去摸,

金属的凉意贴着指尖,很小的一把,上面印着数字:B-07。咖啡馆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学生,对着电脑打字。闺蜜坐在角落里,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

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什么?”“帮我保管。”我说,

“如果哪天我联系不上你,就去打开这个储物箱。”她抬头看我,眼神变了:“林念,

你搞什么?”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烫得舌尖发麻。放下杯子,杯子在桌上轻轻一顿,

咖啡晃出来一小圈,褐色的,渗进纸巾里。“没什么。”我说,“就是以防万一。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好。”她说,把钥匙收进口袋。回家路上,风很大。

三月的风还冷,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钻。我缩着脖子走,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前面一团黑,后面一团黑。周牧发的微信还没回。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今天有点累,

回去就睡。”发送。收起手机时,屏幕暗下去,照出我的脸——黑白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嘴唇发白,干裂起皮。快到家时,我抬头看楼上。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阳台上晾着衣服,

周牧的衬衫在风里晃,袖子一甩一甩,像在招手。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风还在吹,

吹得头发打在脸上,生疼。第3章 最后的告别三天前·下午手机在桌上震。

我盯着屏幕,爸的微信头像——那盆兰花,开了四朵,花瓣微微往下耷拉。

消息弹出来:“丫头,今天怎么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窗外的光线斜着打进来,照在手机屏上,反光刺眼。我偏过头躲,

脖子咔了一声——落枕还没好,一动就疼,疼从颈椎往肩膀窜,整条右臂酸胀。

我打字:“挺好的,爸。”删掉。又打:“今天不忙,在家休息。”删掉。手指僵在那里,

指甲盖泛白,压在屏幕边缘。楼下有孩子哭,尖细的哭声钻进耳朵,刺得耳膜发痒。

爸的第二条消息弹出来:“丫头?在忙?不忙回个话。”我深吸一口气,吸气时胸口闷,

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吸不到底。打字:“爸,如果哪天我联系不上,帮我照顾好自己。

”发送。手指从屏幕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心有汗,黏糊糊的,蹭在裤子上,

裤子面料涩涩的,蹭得皮肤发红。电话震了。爸的来电。屏幕上“爸爸”两个字一跳一跳,

震得手机在桌上慢慢移动。我没接。震了七下,停了。微信进来:“丫头,别吓我,

出什么事了?”我打字:“没事,就是最近太累。”发送。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扣下去时力道重了,啪一声,震得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客厅里的钟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跳,咔,咔,咔。站起来,膝盖咔一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楼下餐馆的油烟味。马路上车不多,偶尔一辆过去,

引擎声拖很长。身后有动静——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周牧回来了。他手里提着塑料袋,

超市那种,红色条纹,鼓鼓囊囊。看见我站在窗前,他笑了一下:“在家呢?

还以为你出去了。”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鞋带解了两下没解开,用力一扯,

鞋带断了一根。他低头看着那根断掉的鞋带,愣了两秒,然后把鞋踢进鞋柜,

光着一只脚穿着袜子走进来。袜子是灰色的,脚后跟那里磨薄了,透出皮肤的颜色。

“买了什么?”我问。他提起塑料袋晃了晃:“菜,晚上做饭。对了,一会儿去江边走走吧,

天气这么好。”江边。这两个字从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胸口,停在那里。

心跳快了半拍,又恢复正常。“怎么想去江边?”我问。他已经走进厨房,

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青菜,西红柿,豆腐,一盒肉。

头也不回:“就是想走走。这几天累,放松一下。”累。我看着他的后背。

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左肩那里有线头冒出来,一小截,随着他动作一颤一颤。我去换衣服。

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手在一排衣服上滑过——毛衣,卫衣,羽绒服。手指碰到一件衬衫,

停了。蓝白条纹,领子洗得发白。那是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的。那天他来报社送材料,

站在前台等签字,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穿着这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露出小臂上浅浅的汗毛。我把衬衫取下来,凑近闻。有洗衣液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压在衣柜里太久。指尖搓了搓领子,布料已经软了。换上衬衫,

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最上面那颗扣眼太紧,手指捏着扣子往里塞,指甲刮过布料,

滋啦一声。扣好了,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男人的衬衫,下摆快到膝盖。

肩膀那里宽出一截,袖子长过手腕,遮住半截手指。领口太大,露出锁骨,

锁骨那里皮肤泛青,能看见血管隐隐的纹路。周牧走进来,站在我身后。他从镜子里看着我,

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穿我的衬衫?”我点头:“想穿。”他从后面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镜子里两张脸并排,他的在我后面,只露出半边。他亲了一下我的耳垂,

嘴唇温热,贴着皮肤。“走吧。”他说。换好衣服出门。玄关换鞋时,我低头系鞋带,

手指捏着鞋带穿进孔里,拉紧,系个蝴蝶结。站起来时,

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周牧的车钥匙。旁边是我的钥匙串,上面挂着那个储物箱钥匙,

小小的,银白色。我伸手把储物箱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凉意渗进掌纹,一直凉到手腕。周牧已经推开门,站在走廊里等我:“好了没?

”我把钥匙塞进牛仔裤口袋里,硬硬的一小块硌着大腿。“好了。”门在身后关上。

锁芯咔哒一声,很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们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往下沉,嗡嗡响,指示灯一格一格跳:8,7,6,5。周牧站在我旁边,很近。

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他的手垂在身侧,碰到我的手背,

皮肤与皮肤蹭过,凉凉的。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单元门外的光线涌进来,白的,晃眼。

我们走出去,走向江边。三天前·黄昏江边的风比小区里大。从江面上刮过来,

带着水腥气,湿冷湿冷的,往衣服里钻。我缩了缩脖子,衬衫领子立起来,遮不住风,

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锁骨往下,胸口一片冰凉。周牧走在我旁边,离得很近。

他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衣摆一掀一掀,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他抬手挡了挡风,

手指被吹得发白,骨节分明。“冷吗?”他问。我摇头,没说话。江堤很长,

灰色的水泥往远处延伸,看不见头。每隔几十米有一盏路灯,还没亮,光秃秃的杆子立着,

在风里微微颤。江面上有船,突突突地开过去,黑烟从烟囱冒出来,被风吹散。

脚下踩着碎石子,咯吱咯吱响。有些石子被踩翻了,滚到江里,咚一声,很轻,被风声盖住。

周牧突然停下。他站在江堤边,面朝江水,一动不动。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脖子缩进衣领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根竖起来,颤着。

“周牧?”他没回头,只是说:“林念,你觉得这江深吗?”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水灰蒙蒙的,浪一波一波拍在堤坝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近处的水能看见底,

石头和泥沙混在一起,远处是黑的,看不见。“不知道。”我说。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很奇怪——不是平时看我的那种,是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

没笑出来。他从外套里掏出一个东西。白色的,折叠的纸。他把纸展开,是一张A4纸,

上面印着格子。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黑色水笔,笔帽上夹着一个回形针。

他把纸和笔递到我面前。“写。”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那张纸,没接。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用力按住,纸边在他指下抖。“写什么?

”我问。他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眼睛黑沉沉的,瞳孔放大,眼眶周围有一圈红血丝。

风吹得他眯起眼,但他没眨眼,一直盯着我。“写遗书。”他说。那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被风吹散,飘进我耳朵里。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也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颗石子,

身体晃了晃,手臂张开保持平衡。石子滚进江里,咚。他的手伸进外套另一侧口袋,

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刀。折叠刀,黑色的刀柄,刀刃已经弹出来了。不长,但尖,

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寒光。他把刀尖对着我,握刀的手在抖。“写,”他说,

“说你抑郁想自杀,跟任何人都无关。写完签上名字,日期。”我盯着那把刀。

刀刃上有锈迹,一小块,暗红色的。脑子转不动,只是盯着那块锈。“周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刘媛逼你的,还是陈教授?

”他的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但刀刃上的寒光晃了晃。他的瞳孔缩了缩,盯着我,

眼神变了——不再是空的了,是惊恐,还有别的什么,像被戳穿之后的慌乱。

“你怎么知道陈教授?”他问。我没回答。风灌进嘴里,舌头冻得发僵。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退,后背撞上江边的护栏,铁栏杆冰凉,隔着衬衫贴在脊椎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护栏不高,只到我腰,往后一仰就能翻过去。他站在我面前,刀尖抵着我的肚子。隔着衬衫,

那点尖锐的凉意透进来,停在皮肤表面,没往里扎。“写。”他说。他一只手举着刀,

另一只手把纸和笔塞到我手里。纸被他按在护栏上,被风吹得啪啪响。笔塞进我指间,

我握住了,手指僵硬,关节发白。我低头看那张纸。空白的,印着格子,

最上面有一行淡淡的字:×××心理诊所。是他从诊所拿的,早就准备好了。“写不写?

”他问,刀尖往里顶了一点。隔着衬衫,刺破了皮肤,一点刺痛,像被针扎。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风很大,吹得纸乱颤。我用左手按住纸边,按得很用力,

指甲陷进纸里。右手握着笔,笔尖点在第一个格子上。写什么?脑子里空空的。

只想起小时候爸教我写字,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他说,字如其人,要写得正,写得直。

我写第一个字。“我”。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响。风把声音吹散,但我听见了。

周牧的目光追着我的手,追着笔尖。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喷在空气里,

白雾一团团散开。他的手还在抖。刀尖晃,晃得我眼花。他准备了三天。

换锁、烧文件、约我来江边。但真的把刀抵上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杀人这件事,

准备再久也没用。“我最近……”我写,写得很慢。写到“最近”两个字时,笔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周牧,你杀了我,也杀了你自己。”他没说话。刀尖又顶进来一点,疼,

有湿热的液体渗出来,洇湿了衬衫。我低头继续写。一字一字,写得很慢。写到“念”字时,

我把笔尖用力往下压,压到纸背,压到护栏的铁栏杆上。笔尖弯了,咔嚓一声,断在里面。

那个点刺穿了纸,在铁栏杆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周牧没注意到。他盯着我的脸,

盯着我写字的动作。我把笔拿起来,笔尖已经断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然后他收起刀,

退后一步,看着我。“林念,”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想笑,笑不出来。

嘴角动了一下,脸是僵的。他往前走,走到我身边,突然伸手推了我一把。力气很大,

推在我肩膀上。我往后仰,护栏只到我腰,整个人翻了过去。风灌进耳朵,呼呼响。

我看见灰色的天空,灰白的云,有一只鸟飞过去。然后后背撞上水面,砰一声,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鼻子,灌进嘴,灌进肺里。三天前·日落水往肺里灌。

不是一下子灌满,是一点一点往里渗。每呛一口,肺就像被撕开一条口子,火辣辣的疼。

我挣扎,手脚乱划,但身体不听使唤,只是往下沉,一直沉。黑暗。然后是光。我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浮在水面上。不是浮,是飘。低头看,江水里还有一个我,脸朝下趴着,头发散开,

缠着水草。那个我穿着周牧的衬衫,蓝白条纹,泡了水,布料贴在身上,

能看见里面皮肤的颜色——青灰色。岸上有人。周牧站在江堤上,低头看着水面。风很大,

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又走,又停。最后他加快脚步,越走越快,消失在江堤尽头。我飘在水面上,看着他走远。

疼。那种疼不是伤口的疼,是从胸口往外涌的,一波一波,像浪。我低头看水里那个自己,

刀口在左腹,很小的一洞,血已经不流了,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起来。他捅进来的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恐惧,有慌乱,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如释重负?我不确定。

他捅完退后一步,刀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然后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

又回来,把我推进江里。推进江里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他跑了。

风很大。江面上的浪反复拍在脸上,一下又一下,凉的。我飘着,

看着水里那个自己慢慢往下沉,头发散开,像一片黑色的云。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开始暗下来。江水的颜色从灰变黑,浪还是那样,一下一下拍。远处有船经过,突突突,

灯光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扫过水里那个我,一晃就过去了。夜里很冷。

我没有身体,但能感觉到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意识蜷着,抱着自己——虽然抱不住,

只是做个样子。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有一颗特别亮,一闪一闪。我看着那颗星,

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打捞船来了。两个穿防水服的男人跳进江里,走到我身边。

一个抓手,一个抓脚,往外拖。淤泥被吸得滋滋响,松开时噗的一声。他们把我翻过来,

脸肿了,泡得发白,嘴唇外翻,紫黑色。法医蹲下来,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我的嘴,

拿手电往里照。然后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死亡时间,凌晨2点15分。”错了。

我的时间停在那天下午3点——刀抵着腰的那一瞬间。凌晨2点15分,

只是我泡够了浮起来的时间。白布盖上来。世界变成灰白色。我被抬上担架,

轮子轧过石子路,咯噔咯噔。殡仪馆的车门关上,黑暗涌进来。后来的事,我都知道了。

灵堂。白菊花。周牧的眼泪。我妈攥着遗书。顾铭走进来,看见那个刺穿的点。

那些我都看见了。但现在,我只想待在这里。在江面上,在风里,

在天亮之前的那一小片黑暗里。水里那个我还在往下沉。一直沉,一直沉,

沉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我飘着,看着她沉。然后天亮了。后来我知道,那是3月8日,

黄昏。我的时间,停在那里。第4章 七天后江水把那个我还回来了。我飘在打捞船上空,

看着他们用竹竿把尸体拨到岸边。泡了七天,脸已经认不出来了——眼皮肿得透明,

嘴唇翻着,紫黑色,脸颊上有被鱼啃过的洞,露出里面灰白的肉。但我认得那件衬衫。

蓝白条纹,领子洗得发白。泡了七天,颜色褪了,蓝的变成灰蓝,白的变成黄白。袖子卷着,

露出的手腕上缠着一根水草,缠得很紧,勒进肉里。法医蹲下来,翻开眼皮看了看。

眼珠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他用镊子夹着棉花,往洞里塞,棉花被染成黄色。“死亡时间,

七到八天前。”他说。废话。岸边围了一圈人。附近的居民,过路的,钓鱼的,

都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个老太太捂着嘴干呕,呕完继续看。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

指着尸体喊:“妈妈你看,那个人好胖。”那不是胖,是泡涨了。周牧来了。他跑过来的,

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好几次差点摔倒。他推开人群,冲到尸体旁边,然后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肿胀的、发臭的、被鱼啃过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跪在泥地里,膝盖陷进淤泥,泥水渗出来,浸湿他的裤腿。他开始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憋着的,肩膀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被捂住嘴的狗叫。

他伸手想摸尸体的脸,手指在半空停住,哆嗦着,收回来,捂住自己的脸。

旁边有人扶他:“小伙子,别太难过。”他摇头,说不出话。眼泪从指缝里挤出来,

顺着手背往下流,滴在泥地里,砸出小小的坑。我飘在他头顶,低头看着他的表演。

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泥里。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刘媛的头像,

一张自拍,嘟着嘴。消息内容只显示一行:“你杀了她?那我们的事什么时候办?

”他慌忙捡起手机,按灭屏幕,塞回口袋。然后继续哭。我没动,就那么飘着,看着他哭。

人群外,一辆灰色的车停下来。车门打开,顾铭走下来。他穿着便服,黑色夹克,

头发被风吹乱。他穿过人群,走到警戒线旁边,掏出证件晃了晃,钻进去。他站在尸体旁边,

低头看。看了很久。久到法医开始装袋,久到周牧被扶起来,久到人群散了一半。

他始终没动,只是低头看那件蓝白条纹衬衫。然后他抬头,看向周牧。

周牧正被人扶着往岸边走,后背对着他。但就在那一瞬间,周牧的脊背僵了一下,

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顾铭的目光从他后背移开,

落在泥地里——那里有一个手机屏幕的亮光。周牧的手机又滑出来了,掉在泥里,屏幕亮着。

顾铭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屏幕没锁,还停留在微信界面。

刘媛的那条消息明晃晃地亮着:“你杀了她?那我们的事什么时候办?

”顾铭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然后他按灭屏幕,抬头看向周牧的背影。

周牧已经走远了。顾铭把手机装进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小张,

查一下周牧的社会关系,重点查一个叫刘媛的。越快越好。”挂了电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法医正在拉链袋口,拉链卡住了,扯了两下才拉上。“等等。

”顾铭走过去,蹲下来,拉开袋子。那股臭味涌出来,他皱了皱眉,没躲。他伸手,

拨开尸体脸上的头发,盯着那张肿胀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林念生前的照片,笑着的,眼睛弯成缝。

他把照片举到尸体旁边,对比。法医在旁边说:“顾队,别看了,认不出来了。

”顾铭没理他。他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转身走了。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水灰蒙蒙的,浪一下一下拍。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他拉开车门,

坐进去,砰一声关上。车子发动,开走了。我飘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

然后我转头,看向周牧离开的方向。他已经上车了,黑色的车,正在调头。车窗摇下来,

他的脸露出来,往江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

岸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钓鱼的,坐在马扎上,鱼竿甩进江里。

有个老头扭头对旁边的人说:“七天前就有个女的淹死了,今天又捞上来一个,

这江今年不吉利。”旁边的人点头:“可不是嘛,上周捞那个,脸都泡烂了。

”上周那个是我。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尸体的味道。浪还在拍,一下一下,永不停歇。

第5章 刘媛的破绽顾铭在车里坐了一夜。车窗留了条缝,冷风从缝里挤进来,

吹得他右边脸颊发僵。他把手捂在脸上,手心是热的,手指尖是凉的,贴着皮肤,冷热交替,

说不出的难受。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有几个还冒着细烟。他掐灭最后一根,

推开车门下去。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黄澄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远处有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刷过地面,沙沙沙,声音很轻。他站在车旁边,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咔咔响,响了三声。右肩酸胀,抬不起来,他用左手揉,揉了半天也没用。手机响了。

小张打来的:“顾队,查到了。刘媛,28岁,化工厂老板的女儿。跟周牧是大学同学,

本科同班。最近三个月通话记录——你猜多少?”顾铭没说话。“三百多次。平均一天三次。

最长一次两个小时。”小张顿了顿,“昨天周牧手机掉泥里那个微信,就是她发的。

”顾铭挂了电话,上车,发动。导航显示目的地:丽景花园,18栋302。距离13公里。

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快,红灯也闯了一个,闯完才意识到。

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被别停的车在按喇叭,喇叭声追着他跑了几条街,追丢了。

小区门口有门禁。他把证件递给保安,保安看了一眼,放行。18栋在最里面,

他绕了两圈才找到。停车,上楼。电梯里贴着物业通知:3月20日停水检修,

请业主提前储水。他盯着那张通知,盯到三楼。302的门是防盗门,深灰色,

猫眼上贴着保护膜,还没撕。门铃按下去,没声音——坏了。他敲门,咚,咚,咚。没人应。

再敲。咚,咚,咚。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睛很大,眼白泛黄,

有红血丝,眼眶周围一圈青黑——没睡好那种。“刘媛?”他掏出证件,“刑警队的,开门。

”那只眼睛盯着证件看了三秒。然后门关上,防盗链哗啦啦响,门又开了。刘媛站在门口,

穿着睡衣,粉色,皱巴巴的,领口扣子系歪了。头发乱糟糟的,扎成一团,有几缕散下来,

贴在脸上。她光着脚,脚趾甲涂着红色指甲油,有一块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指甲。

“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客厅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酸辣粉的味道还没散,

混着烟味,呛鼻子。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内衣,袜子,牛仔裤,分不清干净还是脏。

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里两个人在吵架,嘴一张一合。刘媛把沙发上的衣服推到一边,

腾出个地方:“坐。”顾铭没坐。他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圈——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不透光,屋里开着灯,灯泡是节能灯,发着惨白的光。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

女的应该是刘媛,男的应该是她爸,中间那个不认识。“你爸呢?”他问。刘媛点了一根烟,

吸一口,吐出来:“出差了。你找他?”“找你。”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下来,

落在睡衣上。她用手拍,拍不掉,烟灰抹开了,在粉色上留下一道灰痕。“找我干嘛?

”她吸了一口烟,吸得很深,两颊凹下去。顾铭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周牧的,

递到她面前:“认识吗?”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窗外。窗帘拉着,

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盯着。“不认识。”她说。烟在她手里烧,烧出一截灰,快掉了。

她没弹。顾铭又调出一张——通话记录截图,密密麻麻的号码,最长那个标红了。

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刘媛低头看。看了两秒。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很快,

嘴角一扯就收回去。“朋友。”她说,“普通朋友。”顾铭盯着她,没说话。屋里很安静,

只有冰箱的嗡嗡声。那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刘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和她按进去的那根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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