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新郑南街古巷一座老宅,三月连死七人。
每一任主人都在月圆之夜跳进院中古井,肺里灌满纸钱灰。我,不信鬼神的省城警官,
住进去的第三夜,一只冰冷的手从井底伸出来,攥住了我的手腕。手的主人,
是三年前就已经溺死的沈家大小姐。她张了张嘴,
无声地说:“他是假的——”第一章 三月七命民国十六年,入秋第三天。
新郑县城南街有条古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山墙高得遮天,
青石板缝里长满湿滑的苔藓,脚踩上去,
能听见底下汩汩的水声——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巷子尽头,
是一座塌了半边门楼的老宅。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很稳,烟圈吐得又圆又匀。
十年军旅生涯,五年刑侦历练,我早就练出一身本事——越是邪门的地方,越要沉得住气。
三个月,七条人命。三户富商,满门死绝,连丫鬟带护院一个没剩。第一户姓钱,
山西来的票号掌柜,搬进来第七天,一家五口整整齐齐浮在井里。捞上来时,
县衙门的仵作当场吐了——肺里没有水,塞满了烧给死人的纸钱灰。第二户姓赵,
开封做绸缎生意的,不信邪,拍出二百块大洋买下宅子。半个月后,月圆之夜,
两口子手拉着手跳了井。捞上来时,两个人的手还紧紧攥着,掰都掰不开。肺里还是纸钱灰。
第三户姓孙,是本县人,知根知底还敢住进来,就因为穷疯了——宅子便宜得像白送。
结果呢?一个月圆之夜,一家七口,上到七十岁的老太太,下到三岁的娃娃,全死在井边。
娃娃的脸朝着井口,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往里头看什么。县城里的人说,那井里住着东西。
我是不信这些的。省城警局派我来,就因为我外号叫“周大胆”——当兵时见过死尸堆成山,
早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临走前夜,局长拍着我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老周啊,
你是个无神论者,这事儿非你莫属。”我心想,无神论者怎么了?无神论者就不怕死了?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齐腰,枯黄的发茬里拱出几簇野菊花,白惨惨的开着。
一棵老槐树遮了半边天,树冠黑压压的,叶子纹丝不动。树底下就是那口井,
青石井栏长满黑苔,井绳断了半截,垂在井口晃荡。我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黑洞洞的,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凉气从底下扑上来,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像是纸钱烧过的灰,又像是供桌上摆久了的烂果子,
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哭。女人的哭声,细细的,
从正房里传出来。我摸出腰间的枪,贴着墙根摸过去。荒草刮着裤腿,沙沙响。
哭声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几句含混的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语调婉转凄切,
像是在唱戏,又像是在喊魂。我猛地踹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火苗被风带得摇摇晃晃,照着后面一张遗像。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初年的袄裙,
月白上衣,玄色长裙,料子是好料子,款式却是旧式的——那种早就没人穿的衣服。鹅蛋脸,
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可那双眼睛,分明是在哭。
遗像前面摆着三碟供果,苹果还带着水珠,柿子软塌塌的,一碰就要破皮。
香炉里三根香刚刚燃尽,香灰还是温的。我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这宅子空了半个月,
谁点的灯?谁供的果?谁换的供品?“别碰那照片。”我猛地转身,
枪口指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子。他穿着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颧骨高耸,两颊塌陷,像是一层干枯的皮直接包在骨头上。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深陷下去,两颗黑珠子嵌在里头,
像是两颗从死人脸上抠出来的眼珠,安错了地方。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的意思,
只是定定地看着供桌上的遗像。“你是谁?”“巷口卖纸钱的。”他往里走了两步,
朝遗像拜了拜,弯腰的幅度很大,腰像是折断了似的,“周警官吧?等你三天了。
”我放下枪,没问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种小地方,什么事都传得快。“这宅子里的事,
你都知道?”他点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点上。他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散开,呛得我眼睛发涩。
“这宅子原来的主人姓沈,做药材生意,新郑城里一半的药铺都是他家的。”他吸了一口烟,
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沈老爷有个独女,叫沈念慈——就是照片上这个。
”我看着那张遗像。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竟像是在眨眼,像是活过来了。
“从小体弱多病,沈老爷把她关在宅子里养着,不让出门。养到二十岁,
出落得跟画上的人似的。”老头儿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破风箱在漏气,“眉眼生得好看,
性子也好,见人先笑再开口,巷子里的老人都说,谁娶了这姑娘,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
”“后来呢?”“后来沈老爷死了。”老头儿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
灰扑扑的一小撮,“家业落到侄子手里。那侄子不是东西,惦记上了沈念慈的嫁妆,
逼她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布商。那布商四十好几,满脸麻子,前头两个老婆都是被他打死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沈念慈不肯。”“跳了井?
”老头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泪光,
还是油灯的反光,我看不真切。“跳了井。”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听见什么东西落进井里的声音——咚,很轻,像是石子儿。老头儿像是没听见,
继续说:“沈念慈死后第七天,那侄子就死在了井里。死相难看,脸朝着井底,
像是在往里头看什么。”“淹死的?”“干死的。”老头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身上一滴水没有,肺里全是灰。”他走了。
灰布长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一下,两下,
三下——数到第七下,什么也听不见了。我站在正房里,盯着沈念慈的遗像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她的脸就在光里忽明忽暗。我忽然发现一件事。她的眼睛不是在看我。
是在看我身后——院子的方向。那口井的方向。第二章 井底有光当天夜里,我宿在东厢房。
躺下之前,我把屋里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窗子关严了,门闩插好了,枪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我熄了灯,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床板硬得像棺材板,被子潮乎乎的,有一股霉味。
我睁着眼望着房梁,梁上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耳朵却竖得老高——院子里任何一点响动都逃不过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觉得那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院子里转圈。最后,那声音定在了一个地方——院子里。我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但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光,白惨惨的,像月光,
又不像月光——月光没有这么冷,这么死,像是从冰窖里透出来的。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枪,
光着脚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但那口井在发光。是月光,
月光直直地照进井口里——可天上哪来的月亮?我抬起头,槐树遮了半边天,
枝叶缝里黑漆漆的,一颗星也看不见。那光是井底发出来的。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亮晶晶的,像是一面镜子。我正想仔细看,忽然听见那哭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就在我背后。
我猛地转身。屋里空无一人。但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沾着泥的衣角。我走过去,
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是旧式的布料,月白色的,民国初年的款式,已经糟得不成样子,
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泥是湿的,还带着一股井水的腥气——那种腥甜味,
和白天在井边闻到的一模一样。我把衣角凑到鼻尖闻了闻。泥腥气里,
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香粉味。女人擦的那种香粉,茉莉香的,放久了的茉莉香,
像是压在箱底多少年的旧衣裳翻出来,还带着当年的味道。我把衣角收进证物袋,重新躺下。
一夜没再合眼。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门。巷口果然有个纸扎铺,门板还没卸,
老头儿正坐在门槛上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粥要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一碗小米粥,
一碟咸菜,他吃得像是吃席。看见我来,他头也不抬,只是拿筷子点了点旁边的门槛。
“来了?比我想的快。”我在他旁边蹲下来:“那井底有什么?”他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抬起眼皮看我一眼。那双陷在眼眶里的黑眼珠,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骇人了,
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悲凉。“你看见了?”“看见了光。”老头儿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很薄,干裂起皮,抹过之后更显得苍白。“那光不是月亮。
”“是什么?”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
他的呼吸带着一股陈年的烟味和淡淡的纸钱味——那是烧了一辈子纸钱,渗进骨头里的味道。
“是她的镜子。”“谁的镜子?”“沈念慈的。”老头儿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声音压得更低,“她跳井那天,手里攥着一面铜镜,是她娘留给她的陪嫁。她娘死得早,
就留下这么一样东西,她从小到大,睡觉都攥着。那镜子落进井里,就一直沉在井底。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老头儿在背后喊:“你要干什么?”“借你一根绳子。
”井口比我想象的深。我把绳子一头系在槐树上,另一头系在腰里,打亮手电筒,
开始往下放。井壁上长满滑腻腻的青苔,手一碰就往下掉碎渣,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越往下越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潮乎乎的,像是钻进了一个巨大的嘴里,